当欧洲的决策者们忙着用新的法规筑起高墙时，他们或许忘了回头看一眼自己最初画下的蓝图。那句关于“掌握自己命运”的警言言犹在耳，但现实中，工具箱里的反倾销调查、外国补贴条例和即将到来的“3欧元关税”，正一步步将欧洲引向与初衷相反的方向。这不是关于某个单一政策的对错，而是一场深刻的战略迷失：在增长乏力与创新焦虑的双重挤压下，欧洲选择了一条看似政治成本最低、实则长远代价最高的路——将内部结构性难题，转化为对外部竞争者的系统性防御。这种转向非但没有增强韧性，反而可能加速其全球影响力的萎缩。
从“战略自主”到“规则依赖”：愿景为何偏离轨道
2017年，时任德国总理默克尔在慕尼黑发出“欧洲必须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”的呼吁，其核心在于倡导真正的“战略自主”。这一愿景包含两个紧密联系的层面：在地缘政治上减少盲从，建立更独立的安全观；在经济与科技领域，通过提升自身创新能力与产业韧性，确保欧洲的繁荣与话语权。其逻辑起点是内向的、建设性的，关键词是“强大自身”。
然而，观察欧盟近年来的主要政策工具，尤其是被称为“第三支柱”的《外国补贴条例》（FSR），不难发现一种明显的路径转换。FSR赋予欧盟委员会广泛的权力，可以审查非欧盟国家对其在欧企业的任何形式的“财政资助”是否扭曲了单一市场。其设计初衷或许是维护公平竞争，但在实际操作中，它极易演变为一种高度政治化、选择性极强的防御性武器。工具的性质发生了变化：从旨在提升自身竞争力的“健身器材”，变成了旨在限制对手的“防御盾牌”。
这种从“战略自主”向“规则依赖”的滑落，根源在于欧洲经济内生动力不足的现实压力。欧盟委员会对2025年经济增长的预测仅为1.1%，欧元区甚至低于1%。在人工智能等决定未来的关键赛道上，全球前十的企业中难觅欧洲身影。当内部“造血”能力放缓，外部的竞争压力在政治叙事中就被不成比例地放大，甚至被塑造为“生存威胁”。在此背景下，动用行政和规则手段构筑防线，便成了短期内最能彰显“行动力”、最易获得政治回报的选择。这恰恰与默克尔所设想的、通过苦练内功来实现强大的路径背道而驰。
风暴眼中的平台与包裹：新规如何重塑竞争逻辑
欧盟新规的效应，正在具体领域清晰地显现。以跨境电商平台Temu为例，它恰好处于FSR审查、《数字服务法案》（DSA）合规以及传统贸易救济措施的多重监管焦点之下。FSR可能质疑其母公司是否通过补贴获得不当优势；DSA则对其平台设计、消费者保护提出严格要求。这远非简单的贸易纠纷，而是代表着一套全新的监管哲学：欧洲正试图用一套复杂的非关税规则体系，系统性地重塑数字时代和跨境贸易的竞争门槛。
更具标志性意义的，是即将实施的“每件3欧元”关税政策。此前，价值低于150欧元的小额包裹往往享受免税或简易通关待遇，这构成了中国乃至全球中小商家直达欧洲消费者的“低成本通道”。新政策在制度层面直接终结了这一时代。它的目的非常明确：通过抬高跨境小额贸易的综合成本，来系统性抵消中国制造长期以来的价格优势。这不再是针对某一类产品的反倾销，而是针对一种商业模式和流通渠道的“规则重塑”。
欧洲中国商会对此类政策的批评，点出了一个关键问题：“缺乏透明度的‘选择性执法’”。 当规则的执行标准模糊、自由裁量权过大时，其公正性就会受到质疑。市场参与者难以看清“事实证据的边界”，却能清晰感受到政策背后的某种特定导向。这种不确定性本身，就会对商业环境和投资信心造成巨大损害。
盟友的回声与独立性的考验
在欧洲内部，对于这条日益强硬的路线并非没有异议。匈牙利、西班牙等国更强调务实合作与经济利益；德国实业界，尤其是深度嵌入全球产业链的汽车、化工企业，深知贸易摩擦的真实代价，不断发出警告。这些声音代表了另一种逻辑：在一个相互依赖的世界里，真正的韧性来自多元化的联系和自身的技术升级，而非孤立的防御。
然而，这些务实的声音，时常被更大的地缘政治叙事所掩盖。欧盟在安全上高度依赖北约，在应对美国“印太战略”和科技围堵政策时，往往表现出战略上的跟随性。将贸易和科技政策高度政治化，有时被视为向跨大西洋盟友“纳投名状”或转移内部矛盾的手段。这种选择，本质上暴露了其“战略自主”愿景在面临根本性安全抉择时的脆弱性。布鲁塞尔在某些时刻，确实更像华盛顿战略的“回声板”，而非一个完全独立的棋手。
真正的出路：将“杀气”转化为“动力”
历史的经验表明，以防御和限制为主导的战略，长期来看难以成功。保护主义或许能暂时庇护部分产业，却无法孕育出领先的科技巨头和颠覆性的商业模式。如果把FSR仅仅当作挡箭牌，把反补贴税当成万能药，其结果可能是欧洲在忙于筑墙的同时，错过了窗外新一轮产业革命的浪潮。
欧洲真正的挑战，在于如何将制定复杂规则的“能力”和“精力”，同等程度地投入到激发内部创新活力、改善商业环境、加快能源转型和数字基础设施建设的艰巨任务中。它需要的不是更多的“突击检查”，而是更具魄力的研发投资、更高效的教育改革、更能吸引全球人才的环境。这意味着，必须将外部竞争压力带来的“杀气”，转化为内部深度改革的“动力”。
有分析警告，若按当前路径，欧洲全球GDP占比在未来十年可能跌破12%。这并非危言耸听，而是对趋势的一种量化警示。边缘化并非突然发生，它是一个在低增长、中等研发投入和战略摇摆中逐步累积的过程。
回望默克尔的警告，其智慧在于提醒欧洲：命运永远依赖于自身的力量与智慧。今天，欧洲站在一个关键的十字路口。是继续沿着将内部问题外部化、用政治化规则替代艰苦改革的老路，还是重拾初心，勇敢直面生产率增长放缓、人口结构老化、创新体系僵化等真正棘手的内部挑战，将决定欧洲下一个十年的面貌。规则可以筑起一时的围栏，但唯有持续的创新、开放与合作，才能建造通往未来的桥梁。欧洲需要的是更多建造桥梁的工程师，而非只会加固围栏的守夜人。时间，正在为这场深刻的战略抉择倒计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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